
到了第五期,吕建德这组《书名联》,已经不只是带我们看楹联之美,更是在带我们看:同一句联语,怎样因为书体不同,而生出完全不同的气象;同一种文心,又怎样在奇趣、书卷、清雅之间,自然流转。
这一期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一副名联,被写出了两种面貌。
先看第一幅,魏碑书写的“海水联”。
联语是那副著名的奇联:
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,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。.
这一联之所以名重千古,不只是因为字面奇,更因为它把汉字的多音、多义、节奏和机趣,全都揉在了一起。看似重复,实则有变化;看似游戏,实则极见文心。吕建德这一件用魏碑来写,写得厚重、方整、稳健,没有把它写成轻巧的文字把戏,而是让这副奇联在机关百出之中,仍然立得住、站得稳。趣味有了,骨力也有了,便不流于小巧,而见大气。
第二幅,还是这副“海水联”,却换成了草书
这就非常妙了。同样的内容,一换书体,整件作品的生命状态立刻变了。魏碑那一件,重在立骨;草书这一件,重在取势。潮起潮落、云生云散,本来就是流动之景,草书最能把这种一波三折、回环往复的节奏感写出来。笔势连绵,字气翻涌,仿佛海潮正来、浮云正动。更重要的是,这一件并非单纯求快、求放,而是在流动之中保留了呼应与层次,让联中那些一字多音、一字多义的机锋,变得更容易体会,也更有可读性。可以说,魏碑写出它的筋骨,草书写出它的呼吸。
第三幅,是魏碑“书存金石气,室有蕙兰香”
这一副联,一眼看去,气息就沉静下来。前一句写书,重在“金石气”,说的是骨力、气度、格调;后一句写室,重在“蕙兰香”,说的是清芬、雅意、修养。一刚一柔,一实一虚,恰好构成中国文人理想中的书斋世界:案上有书,胸中有骨;室中有香,心里有静。吕建德用魏碑写来,线条厚实,结构稳健,沉着中见端严,雄健中不失温润,很适合这副联的精神气质。它不是张扬的作品,却很耐看,越看越觉得有书卷气,也有金石味。
第四幅,是行楷“庭小有竹春常在,山静无人水自流”。
这一联的好,不在惊人,而在清人心目。庭子不必大,只要有竹,春意便常在;山中不必有人喝彩,水自会流,景自会成。它写的是一种生活境界,也是一种精神境界:外在不求铺张,内里自有清意。吕建德这一件用行楷来写,又用深色底衬白字,整幅作品显得格外清整、雅洁。行楷本就兼有楷书的端正与行书的流动,用在这里,正合适。它没有魏碑那么厚重,也没有草书那么飞动,而是恰到好处地把“庭小”“山静”“水自流”这种淡远意味,一点点铺展开来。
所以这一期放在一起看,特别完整。
两件“海水联”,一件写奇趣中的骨力,一件写机锋中的流动;
“书存金石气,室有蕙兰香”,写的是书斋格调;
“庭小有竹春常在,山静无人水自流”,写的是日常里的清气。
这四幅作品像在告诉我们,楹联从来不只是门边的装饰,也不只是案头的雅玩。它可以有语言的机关,可以有书法的变化,可以入书房,也可以入庭院;可以让人惊叹汉字之妙,也可以让人安静下来,照见自己的心境。
吕建德这组《书名联》走到第五期,越来越能看出他的用心:他不是把经典名联简单誊写一遍,而是在为每一副联找最合适的面貌。奇联,就让它奇而不轻;雅联,就让它雅而不弱;静联,就让它静而不空。到最后,联意、书意、空间意境,三者合而为一,这才是真正把楹联写活了。
下一期,我们继续沿着这些经典楹联走下去,继续看吕建德怎样在笔墨之间,把中国文字的巧思、气骨与神韵,一一写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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